關於渲染那檔事

在進入公式之前,先弄懂渲染在算什麼,以及為什麼一面牆的光,會依賴另一面牆。

一直以來,「渲染」似乎都是一件很抽象的事情。

不管是向別人解釋渲染,還是自己第一次試著理解它,往往都需要花上不少時間與精力。

所以在正式進入公式之前,我覺得有必要先把一件事說清楚:渲染到底是在做什麼?

這裡先把討論範圍放在物理式渲染(Physically Based Rendering,PBR)。它想做的事情,可以先這樣理解:

利用一套描述光如何傳播、碰到材質後如何散射的模型,算出攝影機會接收到什麼光,再把它轉成每個像素的顏色,最後拼成一張像是在現實中拍攝的照片。

白話說,就是想知道畫面上每個像素,應該有多紅、多綠、多藍。

當然,渲染也可以用來產生卡通或其他風格化畫面。這篇先討論的是:如果我們想模擬真實世界的光,要怎麼算?

一、先用白話看渲染方程式

說到這裡,就會碰到所謂的「渲染方程式」。

在進入那些符號之前,可以先把它讀成:

一個表面朝某個方向送出的光

= 自己發出的光 + 從其他地方照過來、再反射出去的光

例如,一面牆如果不會自己發光,我們之所以看得到它,是因為別處的光照到牆上,再由牆反射到我們眼裡。

如果它本身就是會發光的表面,則還要把它自己發出的光算進去。

渲染方程式先算的是「表面往某個方向送出多少光」。 接著,攝影機模型與成像模型會把接收到的光轉成像素顏色。走到這一步,才算回答了:這個像素應該長什麼樣子?

二、公式裡的每個符號在說什麼?

這裡先使用只考慮表面反射的渲染方程式,並假設空間中沒有霧或煙,暫時不用另外計算光在這些介質中的散射與吸收:

Lo(x,ωo)=Le(x,ωo)+∫Ω+fr(x,ωi,ωo)Li(x,ωi)(n⋅ωi) dωiL_o(x,\omega_o)=L_e(x,\omega_o)+ \int_{\Omega^+} f_r(x,\omega_i,\omega_o) L_i(x,\omega_i) (\mathbf n\cdot\omega_i) \,d\omega_i

符號有點多,先一個一個拆開看。

符號意義白話解釋
LoL_o出射輻亮度表面往觀察方向傳出的光
LeL_e自發光的輻亮度表面自己發出的光
LiL_i入射輻亮度從某個方向照到表面的光
frf_rBRDF材質如何把入射光反射到觀察方向
xx表面位置現在正在算哪個點
n\mathbf n表面法線表面朝向哪裡
ωi\omega_i入射方向從表面指向光來源的方向
ωo\omega_o出射方向從表面指向觀察者的方向
n⋅ωi\mathbf n\cdot\omega_i餘弦項光斜著照過來時,每單位面積收到的能量會減少
∫Ω+\int_{\Omega^+}入射半球積分加總表面上方所有入射方向的貢獻
dωid\omega_i立體角的微小範圍積分時正在加總的那一小塊方向範圍

其實,這些符號的解釋裡,還有很多平常不太會看到的名詞,像是「輻亮度」「方向向量」「法線」。如果解釋完符號,卻又多了幾個看不懂的詞,好像也沒有比較好懂。所以,我們再把它們換成白話來想一下。

先說輻亮度。你可以先把它想成在問:「在這個位置,沿著這個方向傳來或傳出去的光,到底有多強?」例如,鏡子上的同一個位置,從某個角度看,可能剛好映到一盞燈;換個角度看,就沒有那麼亮了。所以,只說「這面鏡子很亮」還不夠,我們還要說清楚:鏡子上的哪個位置,以及從哪個方向看。輻亮度就是用來描述這種跟位置、方向都有關的光的強弱。

前面的「入射」和「出射」,也可以先照字面理解:入射是光照到這裡,出射是光從這裡往外走。 所以 LiL_i 在問某個方向有多強的光照過來,LoL_o 在問這個表面往某個方向送出多強的光;LeL_e 則只算表面自己發出的那一部分。

至於方向向量,先把它想成一支指出方向的箭頭就好。xx 告訴我們箭頭放在哪個表面點,ω\omega 告訴我們箭頭朝哪裡指。這裡的 ωi\omega_i 指向光的來源,表示光從哪裡來;ωo\omega_o 指向觀察者,表示光往哪裡送出去。我們也可以用角度描述箭頭的朝向,但公式裡的 ω\omega 代表的是整個方向,不是一個單獨的角度數字。

法線也是一支箭頭,只是它固定垂直於表面。想像在桌面上直直立起一支鉛筆,筆尖朝的方向,就是桌面法線的方向。至於立體角,可以先想成「從這個點看出去的一片視野有多大」;dωid\omega_i 就是其中非常小的一片方向範圍,積分會把這些小範圍的貢獻加起來。

接下來,先看材質、餘弦項和半球積分這三個地方。

三、材質怎麼反射光?看 BRDF

先把這一項拿出來:

fr(x,ωi,ωo)f_r(x,\omega_i,\omega_o)

暫時不用急著背每個參數,先理解它的物理直覺:

BRDF(雙向反射分佈函數)描述光從某個方向進來後,材質把它往某個觀察方向反射的能力。

同樣的一道光,照在粗糙牆面和鏡子上,我們看見的結果會很不一樣。

差別就在於,材質把光分配到哪些方向,以及每個方向有多少反射貢獻。

其中 xx 是表面上的位置,ωi\omega_i 是光來自哪個方向,ωo\omega_o 則是我們從哪個方向看這個表面。所以材質的反射效果,也可能隨位置和方向改變。

注意,BRDF 本身不是一個「反射百分比」。它要和入射光、方向範圍、餘弦項一起放進積分,才會得到往觀察方向傳出的光。

渲染裡也常看到 BSDF 這個詞。這篇先用 BRDF 討論反射;如果還要描述光穿過表面的透射現象,例如光穿進玻璃,就會用涵蓋範圍更廣的 BSDF 來處理。至於 BSDF 包含哪些部分,可以接著看 BSDF 的介紹。

四、為什麼還要乘一個餘弦?

入射角度對結果的影響,不只反映在材質的 BRDF 裡。公式裡還有這一項:

n⋅ωi=cos⁡θ\mathbf n\cdot\omega_i=\cos\theta

這裡假設法線和方向向量都已經正規化,θ\theta 是入射方向和表面法線的夾角。

為什麼要乘它?

想像同一束陽光照在地面上。

光比較正面照過來時,能量集中在比較小的面積上;斜著照過來時,同樣的光束會攤在比較大的面積上。

同樣的能量要分給更大的面積,每單位面積收到的能量就比較少。

餘弦項就是在處理這個幾何效果。在其他條件相同時:

  • 正對表面時,θ=0∘\theta=0^\circ,cos⁡θ=1\cos\theta=1。
  • 入射越斜,餘弦值越小。
  • 當光幾乎擦著表面而過時,θ\theta 接近 90∘90^\circ,餘弦值接近 0。
同一束平行光正面入射和以六十度入射的側視比較:斜照時照射寬度變為兩倍,每單位面積收到的能量變為一半。
同一束光斜照時,能量會攤在更大的表面範圍。

五、為什麼要對半球積分?

先說,什麼是半球積分(Hemispherical Integral)?

把半個球面上,所有方向帶來的貢獻加起來。

對,聽起來意外地像廢話,但用白話來理解,真的就是這樣。

這裡的半球,指的是方向的範圍。想像把正在計算的表面點 xx 放在球心,球面上的每一個位置,就代表從這個點看出去的一個方向。

先把積分式裡的符號換成白話來看:

∫半球每個方向的貢獻 dω\int_{\text{半球}} \text{每個方向的貢獻}\,d\omega
表面點位於半球圓心,法線垂直表面,多個箭頭代表同一側半球內不同入射方向的剖面示意。
半球跟著表面法線定向;圖上畫的是三維方向範圍的剖面。

為什麼要說「貢獻」?

比較重要的是「貢獻」這件事。為什麼不能直接把每個方向的光加起來?

因為至少有兩件事會影響表面收到的光:

第一,每個方向的光可能不一樣強。 太陽所在的方向很亮,陰暗天空的方向可能比較暗。

第二,光照射表面的角度也有影響。 在光的強度等其他條件相同時,光正面照過來,每單位面積收到的能量會比斜斜擦過表面時多。這就是上一節餘弦項在處理的事。

而渲染方程式還要回答「有多少光往觀察方向反射」,所以也要乘上材質的 BRDF。

因此,一小塊方向範圍對反射光的貢獻,可以看成:

fr Li cos⁡θ dωif_r\,L_i\,\cos\theta\,d\omega_i

frf_r

材質怎麼反射

LiL_i

這個方向的光有多強

cos⁡θ\cos\theta

照射角度的影響

dωid\omega_i

這一小塊方向範圍

把半球上這些貢獻全部加起來,就是公式裡這一段:

∫Ω+(⋯ ) dωi\int_{\Omega^+}(\cdots)\,d\omega_i

一個表面點 xx,通常不只收到單一光源的光。

它也可能收到天空的光、牆壁反射的光、地板反射的光,甚至是已經反彈好幾次的間接光。

所以,不能只看其中一個方向,還要把其他方向的貢獻加起來。

為什麼只算半個球?

那為什麼是一半?這才是看起來奇怪的地方。

想像用一個平面,從球心把球切成兩半。這個平面就是表面在 xx 點的切平面,可以先把它想成貼著這個點的平面。切開後的兩個半球,分別代表表面兩側的方向。

現在先看其中一側,例如一張不透光桌子的上表面。從桌面上方照過來的光,可以反射到上方的觀察者眼裡;下方的光則得先穿過桌面,才可能對上方產生貢獻,而這張桌子是不透光的。

前面的公式只考慮反射,所以我們只加總和出射方向位於表面同一側的入射光。 假設出射方向在法線朝向的那一側,積分範圍就是 Ω+\Omega^+。

這個半球是相對於表面法線定義的。表面轉向,半球也跟著轉向;它不一定是世界座標裡朝天空的那一半。

它涵蓋這一側所有可能的入射方向,不是只涵蓋我們看得見的幾盞燈。 兩側的光也不必對稱,像桌面上方有燈、下方沒有燈,就已經很不一樣了。

如果還要考慮玻璃這類材質的透射,就需要把另一側的光也納入,改用完整球面的積分。這部分可以接著看 BSDF 的介紹。

六、最重要的特性:遞迴依賴

在解釋完各項之後,有一個特性一定要介紹:

渲染方程式裡,一個表面反射出多少光,會依賴其他表面反射過來多少光,而那些光也還等著我們計算。

先把公式縮短一點:

Lo=Le+∫Ω+frLicos⁡θ dωiL_o=L_e+\int_{\Omega^+}f_rL_i\cos\theta\,d\omega_i

我們要算的是:

  • LoL_o:這個表面往觀察方向送出多少光。
  • LiL_i:從某個入射方向,有多少光照到這個表面。

問題就在 LiL_i。

想像場景裡有紅牆 A、綠牆 B 和地面 C,而且它們可以互相接收到反射光:

紅牆 A、綠牆 B 和地面 C 的光傳遞關係示意:B 的反射光照到 A,A 的反射光照到 C,C 的反射光再照到 B。

如果想知道紅牆 A 朝某個方向有多亮:

  1. 要先知道有多少光照到 A。
  2. 一部分光可能來自綠牆 B。
  3. 但要知道 B 反射多少光,就需要知道照到 B 的光。
  4. 照到 B 的光,又可能來自 A 或地面 C。

用箭頭簡單表示,就像這樣:

LA←LBLB←LCLC←LA\begin{aligned} L_A &\leftarrow L_B\\ L_B &\leftarrow L_C\\ L_C &\leftarrow L_A \end{aligned}

這裡的箭頭表示「左邊表面的光,受到右邊表面的光影響」,不是說每個表面只依賴另一個表面。

每個物體反射出的光,可能受到其他物體影響;而它反射出去的光,又可能繞一圈,透過其他物體反射回來。

這就是遞迴依賴(Recursive Dependency)。

場景裡的光源先發出光,光再在不同表面之間一再反射、傳遞。這裡說的「遞迴依賴」,是在描述各個表面的光如何互相影響,並不要求程式一定要寫成遞迴函式。

七、數學上,它為什麼會依賴自己?

渲染方程式可以抽象寫成:

L=Le+KLL=L_e+\mathcal K L

其中:

  • LL:我們想算出的整個場景的光分佈,也就是各個位置、各個方向上有多少光。
  • LeL_e:光源自己發出的光。
  • K\mathcal K:把光在場景中傳播、受到遮擋、再被表面反射的過程,整理成一個運算。
  • KL\mathcal K L:其他地方的光傳過來,對這裡造成的貢獻。

注意到沒有?

等號左邊有 LL,右邊也有 LL。

所以我們不能在還不知道其他位置光分佈的情況下,就把右邊當成一串已知數字直接算完。

這類問題叫做積分方程式(Integral Equation)。更具體地說,渲染方程式可以寫成第二類 Fredholm 積分方程式的形式。

名字可以先不用背。要抓住的是:我們想算出的光分佈,也出現在右邊需要積分的內容裡。

八、公式告訴我們算什麼,求解方法決定怎麼算

渲染方程式告訴我們,在這套物理模型裡,光應該如何計算。

但它不會直接替電腦安排一套有效率的求解流程。

實務上常見的幾個名詞,可以先這樣理解:

  • Rasterization(光柵化):把幾何形狀投影到畫面,決定物件影響哪些像素,再搭配光照、陰影等計算。它常用來快速產生畫面,光照部分可以採用各種近似。
  • Ray Tracing(光線追蹤):用光線與場景求交點,知道往某個方向會先碰到什麼,也能用來判斷遮擋、追蹤反射或折射。
  • Path Tracing(路徑追蹤):透過隨機取樣與多次反彈,用蒙地卡羅方法估計光沿不同路徑傳到攝影機的貢獻。

Path Tracing 通常會使用光線追蹤來找到每次反彈的位置。光柵化也可以和光線追蹤搭配使用,各自負責不同部分的計算。

講到這裡,就能接回之前的 PDF 筆記:既然沒辦法把每個方向都算一遍,那要怎麼抽樣,才能用有限的計算得到比較穩定的答案?

接著讀

參考資料

完

#學習筆記#PBR#渲染方程式#半球積分#全域光照#Path Tracing

客官怎麼看

看完有話想說,留在這裡。罵我也可以,罵別人更好。

可用 GitHub 登入,或以筆名題字;Email 選填。地區章依網路位置辨識,臺灣可顯示縣市;編號用來區分留言。